&ldo;让我来告诉你‐‐她的名字叫小枝,在一年多前就已死于地铁事故了。&rdo;然后,我向前跨了一步,面对着她的眼睛问,&ldo;那你又是谁?&rdo;
她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,轻声道:&ldo;我的名字叫欧阳小枝。&rdo;
欧阳小枝?尽管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,但我还是一下子愣住了,我不敢相信这个可能性会真的成为现实,也不敢相信眼前这女孩早已经香消玉殒了。
&ldo;不,不要这么说,这只是你的臆想而已,你的名字叫聂小倩,你是从蒲松龄先生的《聊斋》里跑出来的。&rdo;
然而,她痛苦地摇了摇头,露出歉疚的表情:&ldo;对不起,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,或者说是我骗了我自己。我的名字叫欧阳小枝,但我一直在努力忘掉自己的名字,忘掉自己的过去,忘掉我的故乡荒村。我想要有一个全新的生活,所以要有一个全新的名字,这个名字就是聂小倩。我希望我成为聂小倩,因为她曾经是世界上最悲惨的女子,但在她认识宁采臣之后,便成为了最幸福的女人,而你就是我的宁采臣。&rdo;
&ldo;成为聂小倩,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,聂小倩本是一个死去的女子,后来因为爱而获得重生的机会。&rdo;
她终于微笑着点了点头:&ldo;是的,这就是我的梦想。&rdo;
&ldo;不,那只是小说而已,不可能成为现实的。&rdo;
&ldo;是的,直到昨晚我才明白,小枝就是小枝,小枝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小倩。&rdo;说到此时,她又哽咽了。
忽然,我嘴唇颤抖着问道:&ldo;你‐‐真的是小枝?&rdo;
&ldo;对,我就是欧阳小枝,我的父亲叫欧阳家明,我出生在一个叫荒村的地方。我们家有一间古老的大宅子,有许多奇怪的传统和规矩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的母亲就去世了。父亲独自把我养大,我知道他非常爱我,一直把我视为他的骄傲。可是,在心底并不喜欢我的故乡,荒村是如此的与世隔绝,风俗又是如此的保守,生活在那种地方是不会有前途的。我从小勤奋读书的原因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离开荒村。终于,我考上了上海的大学,我决心来到上海以后就不再回荒村了,我要永远摆脱荒村的阴影,在城市里自由地飞翔,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。&rdo;
&ldo;是啊,你完全能够做到的。&rdo;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&ldo;我一度以为我的前程似锦,以为我能够和同学们成为好朋友,能够完全融入这个社会。但我很快就发现我错了,我从骨子里就和他们不一样,我是那样地与众不同,无论我如何努力地改变自己,却总是与外界格格不入。于是,我越来越忧伤了,经常梦到一些奇怪的事情,而这些事情往往又会变成事实。我的同学们都说我能见到鬼,说我是个诱惑人的女巫,她们都不敢和我说话,时时刻刻都躲着我,经常让我一个人留在寝室里过夜。不管我表现得如何友善,不管我的学习成绩如何好,都无法改变她们对我的印象。&rdo;
&ldo;我能够理解,你一定非常痛苦吧。&rdo;
&ldo;当然痛苦,可我又能怎么办呢?我并不恨我的同学们,我从不恨任何人,我只恨我自己,为什么生在荒村,为什么生在欧阳家。于是,我把怨恨放在了父亲身上,父亲经常给我写信,但我却从来不回信。无论父亲怎样哀求,每年寒假暑假我都没有回过荒村,我是那样地铁石心肠,一心一意要忘掉荒村。父亲来信曾几次提到荒村的秘密,他要我在放假时回家一次,以便将荒村的秘密全都告诉我。&rdo;
我立刻着急地问:&ldo;他没有在信中告诉你吗?&rdo;
&ldo;没有,父亲一定要亲口告诉我,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回荒村了,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家族的秘密是什么。&rdo;她痛苦地摇了摇头,眼睛闭了起来,&ldo;后来,我渐渐发觉只有在地铁车厢里,我才能感觉到自由,当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狂奔,我感到自己的心也一起飞了起来。唯有此时我才是无拘无束的,没有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,没有荒凉的故乡的阴影,天地间只剩下我自己翩翩起舞。&rdo;
&ldo;后来就在地铁里出事了?&rdo;
&ldo;我不知道那算是什么,只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疼,而是高高地飘了起来,然后就到了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。&rdo;在烛光闪烁之间,她如此平静地叙述,就好像在说一件日常生活的事,&ldo;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而已。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忽然醒了过来,发觉自己正躺在黑暗的站台下。我缓缓地站了起来,感觉自己还和过去一样,我在站台里徘徊着,却没有人能够看到我。列车飞驰着进站了,我跟随着人流走了进去,站在拥挤的车厢里,依然没有人看到我。从此以后,我就一直在地铁间穿梭着,每天都由飞驰的地铁列车,带着我直穿这个城市的地下世界。&rdo;
&ldo;你在地下来回旅行了一年多的时间?&rdo;
&ldo;是的,后来我就认识了你,又喜欢上了你的小说。我本来就快要忘记我是谁了,可是读了你的小说《荒村》以后,我渐渐地回忆起了一些东西。于是,我通过各种方式找到了你,而且还要让你看到我的样子。&rdo;
&ldo;可你是怎么做到的,为什么我过去却看不见你呢?&rdo;
&ldo;因为,只要你心底想着我,那你就会看见我。&rdo;
&ldo;我明白了,所以你才会先给我发eail,然后又打电话骚扰我。&rdo;我同时也明白了,当时为何会有在地铁里被跟踪的感觉,为何一见到她就联想到了《聊斋》,因为她已经让我在心底想着&ldo;聂小倩&rdo;了,&ldo;是的,你做到了,当你还叫聂小倩的时候。&rdo;
&ldo;现在,我只能说谢谢你。谢谢你这些天来一直和我在一起,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。&rdo;
我忽然傻乎乎地问:&ldo;那是什么东西?&rdo;
&ldo;你还不明白吗?&rdo;
其实,我已经明白了,那是‐‐爱。
&ldo;小枝‐‐&rdo;
我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,这两个字已在我喉咙里酝酿许久了。
&ldo;谢谢,谢谢你。&rdo;小枝也点了点头,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眶,&ldo;对不起,现在我已经回忆起了一切,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聂小倩了,而是古老的欧阳家族最后的继承人欧阳小枝。&rdo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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